法治是碎片化世界的隐性优势

2026-08-25 来源:中国社会科学网-中国社会科学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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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人类文明数千年的迭代,始终缠绕着一条底层脉络:生产工具的革新催生生产力变革,生产力反过来倒逼制度重构,而制度的优劣,最终决定文明能否完成层级跃迁。农耕文明比拼土地与人口、工业文明比拼产能与市场,而当下的全球变局则把竞争推向一个新的历史截面——规则文明跃迁时代。

  瑞士洛桑国际管理学院(IMD)今年6月出版的《2026世界竞争力年鉴》(IMD World Competitiveness Booklet 2026,以下简称《年鉴》)在地缘撕裂、全球信任下行的背景下,清晰传递出一个判断:碎片化世界里,法治与制度的可信度不再是经济的附属品,而是划分文明发展层级,决定资本、人才与创新流向的核心标尺。

  从文明史的长时段看,每一次跃迁均伴随竞争重心的转移:从物质资源到生产规模,再到如今的“制度规则”。《年鉴》跳出单纯GDP与贸易数据的表层对比,以“法治是碎片化世界的隐性优势”为命题,印证了这一历史规律。报告数据显示,2025年全球约68%的经济体法治水平出现下滑,民众对政府和议会信任度分别为39%、37%,而对司法体系的信任度达54%。这组对比就像一面镜子,折射出一个道理:纸面法条激增,却未必转化为可预期的治理效能;资本与人才依然用脚投票,流向规则稳定、权力受约束、合同可执行的文明单元。

  文明竞争的底层“换挡”。回望农耕文明,其本质是对耕地与生存物资的存量博弈。彼时治理依附于人治与礼制,规则随统治者意志摇摆,长期创新无从激活。工业革命开启第二层竞争:资本、产能与海外市场成为关键变量。西方文明依托机器与殖民贸易完成跃升,发展中国家靠成本与规模实现高增长。在这个阶段,制度更多是“辅助性基础设施”,只要有人、有地、有政策优惠,短期红利并不难得。

  但《年鉴》在2026年得出的论断异常冷峻:成本、规模与技术扩散红利正在消退,可预期、可执行、可问责的法治制度,成为文明长期发展的护城河。这标志着文明跃迁进入新阶段——物质与规模只是载体,规则体系才是底层基座。报告四大评价支柱(经济表现、政府效率、商业效率、基础设施)中,近百项指标直接指向法治、透明度与权力约束,说明竞争力评价本身已完成范式转型:不再只看物质产出,而是透视支撑产出的文明制度根基。

  规则信任流失与文明层级分化。《年鉴》铺陈的地缘图景,折射出当代文明最深刻的阻滞:全球化红利消退、旧有普遍规则体系崩塌、新旧秩序交替出现真空。地缘冲突、科技脱钩、监管分化、价值—安全—经济深度绑定,使规则可信度成为文明分层的新刻度。

  值得留意的细节是,《年鉴》提出“纸上法治”与“现实法治”的鸿沟:不少经济体拥有完备的商事、产权与监管法律,却面临选择性执法、行政裁量过大、司法低效等顽疾。区分经济体竞争力的核心,不再是有无法律,而是法律能否公平稳定落地。法治衰退的代价被碎片化环境放大:企业规划周期缩短、跨国投资趋于避险、长期创新投入持续萎缩。

  榜单本身也在说话。新加坡、瑞士、丹麦等小型开放经济体长期位居前列,靠的不是人口与疆域,而是制度吸引力与规则一致性;中国大陆在《年鉴》中升至第12位,较上年跃升4位,依托完整产业链与商业效率改善持续爬坡,印证超大规模经济体只要稳步推进制度型开放与法治可信度建设,同样能够实现进阶;而部分资源型或转型中经济体,即便短期增速亮眼,却因政策摇摆、腐败与规则不确定,陷入资本外流与产业低端锁定的循环。

  碎片化时代,制度短板不再只是国内治理问题,它直接决定文明能否跨越发展层级门槛。

  法治的五重“经济—文明”功能。《年鉴》系统阐释了法治的五重“经济—文明”功能,若换用文明史语言翻译,便是法治是拉长发展周期、激活创新、降低内耗、削减交易成本、构筑抗冲击韧性的隐形基建。

  可预期的规则消除政令突变风险,利于长时段的基础研发;产权与知识产权的稳定保护,让文明从加工代工走向高端制造;对权力的制度性约束,则把社会资源从寻租博弈导向生产与教育。而在全球震荡中,成熟法治又是文明的“减震器”——当通胀、供应链断裂来临时,规则完善的体系能以稳定财税与劳动制度实现平稳调整,而非靠临时管控透支长期信任。

  这里形成两组循环:法治完善的文明,走的是“资本流入—人才集聚—创新驱动—韧性提升”的正向螺旋;法治缺失的文明,则陷入“资本外流—人才流失—产业低端化—危机放大”的负向螺旋。体量不再是文明上限,制度可信度才是。

  规则文明不是单一模板。《年鉴》覆盖70个经济体,榜单分化本身反驳了“唯有某种固定制度模板才能跃迁”的线性叙事。崇尚海洋商业文明叙事的新加坡、荷兰等,以“极简规则+高度开放”交换全球资源;奉行欧洲大陆均衡文明的瑞士、丹麦、瑞典等,以“高福利+制衡法治”平衡产业、民生与环保;秉持东亚复合型文明的中国、韩国等,逐步完善商事、知识产权与涉外法治,探索有为治理与渐进法治的并行;而属于资源型文明的国家和地区,若长期忽视规则短板,终究会在红利耗尽后陷入停滞。

  多元路径的存在,恰恰说明法治是文明跃迁的必要条件而非充分条件。不同文明可依托自身历史与文化设计适配的规则体系,但无论何种模式,缺乏稳定、公平、可执行的法治,都难以突破发展天花板。

  站在2026年的时间节点上,《年鉴》出版的价值在于,它撕开了当代竞争的表皮:物质红利终将耗尽,技术扩散不可阻挡,唯有稳定可信的规则体系,能在地缘撕裂中长期吸附资本、留住人才、孕育创新。对于我国而言,完整产业链与超大规模市场是物质优势,而持续推进制度型开放、提升治理可信度,则是把规模红利转化为文明长期竞争力的关键一跃。

  读一本年鉴,看到的不仅是经济体排名的起落,更是一个时代在规则与文明之间的艰难抉择。

  (作者系浙江大学马克思主义理论创新与传播研究中心研究员;浙江省人大环资委二级调研员)

【编辑:陈静 胡子轩 (报纸) 胡子轩(网络)】